
话说陕甘茶马古道
文 / 郭少言
一片绿叶换来和平,数条古道化解烽烟,茶马古道是古代政府成本最为低廉的安防国策。陕甘茶马古道在康藏茶马古道与滇藏茶马古道之前开辟,成为三条茶马古道中历史最为久远的一条。茶马古道是陕西交通文化的锦绣篇章,其走向、成因、兴衰却鲜为人知。
冷兵器时代,中国的边患主要来自西方与北方的游牧民族。打仗,劳民伤财,且破坏民族感情,尤其是国家初定,人民需要调养生息,国家需要经济强国的时候,对于西北边患,统治者乐于谋求和平的怀柔方式。除了政治联姻以外,最为长久有效的是贸易安抚。其实贸易的需求自古就有,汉地产的茶叶有化解腥膻油腻的功效,是游牧民族的生活必需品,如果不能从正常途径得到,他们必以战争夺取。而游牧民族所产的良马又是汉人的重要军需物资,唐太宗李世民凭着六匹西域战马成为各民族臣服的“天可汗”。茶马交易早在唐代就自然形成,陕西茶距离西北边关最近,自然成为交易首选。然而,最初的茶马互易只是商人的私人行为,真正由政府主导的茶马交易从宋代开始,宋代官府设有“博茶务”主管茶马交易。《宋史》有“汉中买茶,熙河易马”的记载,汉中在陕南,熙河即甘肃临洮。宋朝时,汉中年收购茶叶700余万斤,因茶叶贸易兴旺,与开封、成都并列为全国三大税收城市,其在经济上的支柱作用远远大于现代。
展开剩余83%三条古道安邦定国
真正将茶马交易作为一项重要国策的时候,是明洪武四年的事。朱元璋开国后的基本国策之一是控制天下武力,收了平民百姓家的菜刀不说,最重要的是将战马控制在手中,他用茶马交易的铁腕政策牢牢掌控了西北边防。洪武四年,官府在青藏高原入口处的河州、洮州、秦州设茶马司,令将“陕西紫阳茶区产茶十三万斤,又四川保宁府转茶一百万斤,赴西番易马”。官府垄断了紫阳茶区的经营,不许百姓贩运甚至饮用,只能用于官府交易良马。当时的紫阳茶区可是个大地方,包括今安康、汉中及四川万源一带。明政府所设的三个茶马司,一个在秦州(今甘肃天水),一个在洮州(今甘肃甘南),第三个是河州(今甘肃临夏)。于是,自明代起,紫阳茶区的茶叶全部运到甘、青、宁换取良马。陕甘茶马古道有三条路,起点都是紫阳,分别通往甘肃、青海、宁夏三个方向。第一条路,从紫阳走水路到汉中,汉中设茶叶批验所检查出口茶叶的质量,维护茶马交易的信誉。从汉中进陇山翻越西秦岭,到甘肃两当县,再到徽县,最后到洮州。第二条路,从紫阳至汉中到略阳,翻过秦岭走甘肃康县、礼县到秦州,最后到河州至青海。第三条路,从秦州走庄浪至宁夏。
陕甘茶马古道路线图 制图/袁立忠
继陕甘茶马古道开通之后,朱元璋进一步延伸了这一政策。明洪武二十六年,开辟了康藏茶马古道。明政府在雅州(今雅安市)、黎州(今汉源县)设茶马司,后迁往汉藏贸易中心的康定,主持入藏茶马交易。令将雅安、天全、名山、射洪、邛崃五县所产茶240万斤(明中叶后增为340万斤,清代为4500万斤),在雅安压制成茶砖,经背夫翻雪山二郎山背运至康定,然后分三路入藏:一路由康定越雅砻江至理塘、巴塘到昌都,再行300里至拉萨,为入藏南路;一路由康定经道孚、甘孜渡金沙江至昌都,再由昌都趋玉树、结石入青海,为入藏北路;另一路为经懋功达藏县趋松潘入甘南藏区。康藏茶马古道推动康定成为贸易的大驿站,在这里做生意的多为陕西商人,陕商在明清两代垄断了康定的茶叶贸易,当时把去康定做生意叫做“闯泸关”。这是因为,从元代开始陕西行省就管辖着西康和川西草原,为陕商开辟了广阔的活动区域。
滇川茶马古道即云南茶马古道,开通于明代木氏土司统治时期。云南在木氏土司统治时期,遵循朝廷指令设“官马帮”,将云南“普洱茶”“沱茶”运往西藏换取战马,这标志着云南茶马古道的开通。其主要路线分为上行与下行两道。上行即滇川道,由普洱茶的原产地西双版纳、思茅等地经景谷、下关、丽江、中甸(今香格里拉市)、德钦转至拉萨,为入藏线;下行即滇越道,从普洱经勐先、黎明、江城至越南莱州、海防,为国际贸易通道。在这条贸易线路上,也有相当多的陕西人参与,直到现在,香格里拉有许多人口是陕西人的后裔。
三条茶马古道各有小道关联,使它们形成茶马贸易的网络。从四川松潘县可直通甘肃河州,将陕甘茶马古道与康藏茶马古道连接。从康定又有小路可直通中甸,连接了康藏茶马古道与滇藏茶马古道。一条贯穿陕、甘、宁、青、川、藏、滇七省区由国家经营的茶叶贸易路网便展现在我们面前。
官办的茶马交易发展到明中叶,政府将茶叶“开中”,允许商人贩卖,官办改为商办,道路更为繁荣,一直延续到解放初的1956年。清代康熙西征,收服了北方少数民族,而这时海洋强国崛起,国家的军事重点转为东南方的海防,茶马交易的边防作用显得不那么重要了。到了现代,1956年以后,因为公私合营的经济政策,加上现代公路铁路等建设发展,崎岖难行的茶马古道走向衰落。
茶马交易的盛况
那时候运输茶叶用的是骆驼队,骆驼在古代是最好的负重远行交通工具,一匹骆驼可驮运400到500斤物资,而马匹最多只能驮100斤。当时,一个驼队有十联骆驼,共100匹骆驼,一次可以运输5万斤茶叶。还有一种运输方式是人背,一名“骡夫”可背400斤茶叶,每走七步歇息一次,人的负重能力极强,运量可赶上一匹骆驼。明代紫阳茶区年产量115万斤,清代年产量1100万斤,几乎全部运到甘、青、宁交换马匹。明政府重修了万里长城加强了北方防线,沿长城设延绥镇、固原镇、西宁镇、宁夏镇等四个边镇,茶叶换来的马匹直接充实到这四个边镇中。
繁荣的茶马古道驼铃声声已经逝去,今天仍然有迹可循。2010年,在甘肃康县,发现一条20华里长的茶马古道,有一块明中叶立的石碑,上书“茶马古道”四字,这条路已经有二百年历史,可称为“古道”。在天水还发现一处石板铺就的道路作为山上的台阶,被证明为茶马古道。从天水到庄浪的茶马古道多为黄土路。近些年,茶马古道涉及的地域都重视对古道的研究和开发,期望这些早已休息的古道能为旅游业再出一把力。
跻身国际贸易通道
为什么陕甘茶马古道听起来不如康藏和滇藏茶马古道那么有名气呢?这里有三个原因。第一,陕南茶叶产量小,明代年产只有 115万斤,不能完全满足茶马交易的需要,这也是后来为什么会兴起另外两条交易路线的原因。四川是中国茶的根源,产量极大,康藏茶马古道一年的茶叶运量是 4500万斤,而在北部中国,只有秦岭山中能产茶叶。第二,陕南茶叶多为绿茶,口味较清淡,不能满足重口味的游牧民族,他们更习惯喝红茶和砖茶沏成的浓茶,于是,云南红茶、砖茶热销边地。第三,陕南茶为散装茶叶,不能压制为砖茶,不便长途运输和长期保存。
针对这些不利因素,聪明勤奋的陕西人做了不少努力。茶叶的挤压技术叫做“团茶”,这一技术从印度、西亚、中亚等地传到中国。早在唐代,身处国家经济中心的陕西人就掌握了“团茶”技术,而砖茶的大规模应用则在明代。除了技术之外,陕西还有非常好的制茶水源,泾河水自盐碱地流出,含碱量大,口味苦涩,非常适合配制砖茶。明中叶,陕西人将湖南安化产的红茶运到陕西泾阳,压制成茶砖,也叫“泾阳青砖”或“黑砖茶”、“茯砖茶”,将这些深加工过的茶运上茶马古道,成为陕茶的又一个名牌。直到1948年,湖南人才掌握了砖茶技术,陕西的砖茶开始衰落。
因为茶叶产地和深加工的原因,陕甘茶马古道向东延伸到了湖南安化,向西最远到了新疆伊犁。这条更为长远的线路是这样的:从湖南安化装茶进入洞庭湖,下长江,入汉江,过两河口进入丹江,到达丹凤的龙驹赛水旱码头后,茶叶从船帮转到马帮、驼帮,翻过秦岭十八盘,过平河梁、月河梁,入蓝关,进西安,过渭河到泾阳。加工成茶砖以后继续西运,走的是西安到兰州的西官道,经过十八马站,走十八天到达兰州。从兰州向西,出嘉峪关,进吐鲁番,到乌鲁木齐,再到伊犁出境,自此陕西茶商方停住了长途跋涉的脚步。清代,从湖南至中俄边界的这条运输线路,一年的茶叶运量是4000万斤。当然,这条两头延伸的茶马古道,其意义已不再是安防,而是扩展为一条国际贸易大通道。从这个角度看,陕甘茶马古道与丝绸之路接轨,延续着欧亚贸易的古老通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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